第7章 没有声音的战场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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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爸爸一言不发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菸盒,又意识到这里不能抽菸,只好烦躁地将菸盒在手里捏来捏去。妈妈则紧紧地握着一个资料袋,里面是医院的收据和诊断证明,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  十分鐘后,一个穿着合身西装、戴着金边眼镜、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提着公事包走了过来。他径直走向我们。
  「许先生,许太太,你们好,我是国泰產险的理赔专员,我姓王。」他礼貌地点点头,递上名片。
  「王先生,你好你好。」爸爸连忙站起来,有些侷促地与他握手。
  王专员的出现,像是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。对面那两家人的目光,也立刻被吸引了过来,眼神变得更加锐利。
  终于,十点整,一位工作人员打开了调解室的门。
  「各位,可以进来了。」
  我们鱼贯而入。调解室比我想像的更小、更压抑。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佔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,剩下的空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墙角的开利冷气机依旧发出沉闷的轰鸣,但吹出来的风,似乎把室内的紧张气氛搅拌得更加浓稠。
  三位调解委员坐在主位。我们一家和王专员被安排在长桌的一侧,而林家与陈家,则坐在我们的正对面。
  一坐下来,我就感觉到那八道视线,像聚光灯一样,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。我只能将目光垂下,盯着桌面上被前人画下的、意义不明的原子笔刻痕。
  会议,就在这样一种极度不对等的、彷彿公审般的氛围中开始了。
  里长照本宣科地念完开场白后,林太太便立刻发动了攻击,甚至比上次更加猛烈。
  「陈委员、李委员,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。」她将一叠资料「啪」一声甩在桌上,「我儿子林伟廷,右手腕两处骨裂,打了快两个月的石膏,到现在连转动手腕都会痛!医生说了,就算好了,未来阴雨天也可能会有后遗症,更不能提重物!他是一个准备考长荣美术班的学生,你们知不知道,这等于是毁了他的未来?」
  她顿了顿,冰冷的目光转向我:「你,许舜仁,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,就想没事了吗?」
  我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这时,一旁的陈太太也开口了,她的语气相对温和,但内容却同样沉重。「我儿子陈家豪,左小腿被机车排气管烫伤,三度灼伤,清创手术缝了十六针。医生说,那道疤是永久性的,以后就算做雷射也很难完全消除。他才十七岁,以后夏天连短裤都不敢穿,这个心理阴影,要怎么算?」
  眼看着对方两家人就要开始轮番控诉,爸爸忽然深吸了一口气,从他那有些陈旧的公事包里,也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  「各位委员,林先生、林太太,陈先生、陈太太。」爸爸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他将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,「这是警方提供的『初步分析研判表』。」
  对面四个人的表情都愣了一下。
  爸爸指着那张纸,继续说:「上面写得很清楚,我儿子许舜仁,是『涉嫌无照驾驶,未注意车前状况』。但是,对方,也就是林同学和陈同学,则是『涉嫌行经路口未减速,疑似超速』。」
  「疑似?疑似就代表不是!」林先生,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,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沉有力,「我儿子的车速绝对在速限之内!你们无照驾驶就是不对在先!」
  「是,无照驾驶是我们不对,这点我们绝对承认,也愿意负最大的责任。」爸爸的腰桿挺直了一些,「但是,车祸的肇事责任,并不是百分之百都在我们身上。如果不是他们车速太快,我儿子……也不至于完全反应不过来。」
  这句话,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  林太太和陈太太立刻开始反驳,会议室顿时像个菜市场,充满了激动的争执声。
  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保险专员王先生,轻轻地咳了一声。
  他那声咳嗽不大,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,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  「各位,请先冷静一下。」王先生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而专业,「首先,我代表国泰產险,再次对两位同学的遭遇表示诚挚的遗憾与关心。法律跟人情我们都要兼顾,今天坐下来,就是为了找一个对大家最好的解决方案。」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桌面那张初判表上。
  「关于肇事责任,诚如许先生所说,初判表上提到了双方皆有『涉嫌』的肇事因素。在实务上,这通常意味着肇责比例需要进一步釐清,可能是在法庭上,也可能是在我们今天的和解中。不过」他的语气微微加重,「从保险理赔的角度来看,无照驾驶,确实是本次事故中,最明确的违规事实,也是主要的肇事原因。」
  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出了对方的可能疏失,又确立了我方的主要责任,让林家和陈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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